编者按: 从本质上讲, 通识教育是一种教育理念, 一种教学方法, 一种制度安排, 一种人才培养模式, 而不是一类课程, 不是一种特殊能力的培养。进入新世纪以来, 我国复旦大学、北京大学、浙江大学等高校先后开始了通识教育的改革。日前, 中国人民大学召开了首次本科通识教育体系工作会议, 明确提出要积极探索通识教育人才培养模式, 全面贯彻落实“以生为本”的教育理念。纪宝成校长在会议上作了“加强通识教育, 追求卓越的本科教学”的讲话。经作者同意, 本刊对讲话略作修改并发表如下, 希冀能够进一步推动中国大学通识教育的理论探讨和实践探索, 进一步推动通识教育人才培养模式的深入研讨。

人才培养最基本的是教育, 最主体的是教育教学活动。今年中国人民大学工作的重心要深入到教学领域, 在总结经验和反思过去工作的基础上更加系统、更加集中地抓教学, 花更大的精力提高人才培养质量。这里围绕提高人才培养质量主要讲两个问题: 一是我们为什么要开展通识教育; 二是如何在中国人民大学开展通识教育。

一、我们为什么要开展通识教育

现在提高高等教育质量已经成为党和国家在高等教育领域最基本的工作方针。提高高等教育质量也就是提高人才培养质量, 要把它上升到大政方针的高度来理解,这也是温家宝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和其他场合所讲到的。这个问题的提出主要是因为我国已经做大了高等教育, 目前全国高等教育在学学生人数已经达到2,500 万, 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经达到23%。在短短的八九年时间里, 我国高等教育规模已经比美国多出将近1 ,000万大学生, 可见, 我国高等教育大众化的速度几乎是全世界最快的。

我们曾经做过一个研究, 得出的结论是: 第一, 中国是在更快的速度上实现了高等教育大众化。美国历史上有1 0 年时间高等教育发展最快, 年均增长7.9%; 而我们只用了7 年时间, 本科在校生规模年均增长24.3%, 研究生年均增长25.6%。第二, 我国是在较低的经济水平上实现了高等教育大众化。美国1 950 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1 4%左右, 人均GDP 是9,000 多美元; 日本1 962 年实现了1 5%的毛入学率, 人均GDP 是5,000 多美元;英国1 972 年实现毛入学率1 5%的时候, 人均GDP 是1 .3 万美元。韩国上世纪80 年代初毛入学率达到1 4%左右, 人均GDP 是4,000 多美元。我国2002 年实现毛入学率1 5%的时候, 人均GDP 是1 ,1 33 美元。在人均GDP1 ,000 美元的情况下实现大众化, 世界上除了中国以外绝无仅有。与此同时, 我国高等教育增量部分、扩招部分得到的财政支持力度是非常小的。很多省市扩大招生了, 但财政拨款并没有增加,或者增加很少, 因此, 人均教育经费是大幅度下降, 直线下降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 我们的高等教育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针呢? 是继续扩大招生, 还是应当重在调整结构, 提高质量? 我在3 年前中国人民大学“海峡两岸高等教育研讨会”上就曾经提到, 中国高等教育已经到了不应再扩大规模, 而应当做强的时候了, 也就是应该“调整结构, 加强管理, 提高质量, 提升国际性”。这是我想要说明的一个核心问题, 即提高高等教育质量是党和国家对高等教育当前和今后一段时间的一个基本要求, 这是国家意志, 反映了时代的要求、人民的呼声。

对中国人民大学来说, 要把学校建设成为“人民满意、世界一流”的大学, 必须要在人才培养质量方面下更大的功夫, 把提高教育质量问题放在更为重要的议事日程上, 抓住不放, 抓个三年五载, 把中国人民大学人才培养质量提升到一个新水平, 为新世纪学校的发展打下更加坚实的基础。中国人民大学如何提高教育质量? 在本科教学方面, 要通过通识教育的理念与思想来加强本科教育, 重新认识人才培养理念, 正确认识和理解通识教育, 解放思想、更新观念, 按照通识教育的要求来考虑我们的制度设计、课程设置、教材建设和队伍建设, 然后体现到教学制度上和教学活动当中。要把通识教育看作一种理念、一种制度、一种课程体系。

什么是通识教育? 没有一致认识。但是, 通识教育的核心内涵是很明确的, 是指非专业性的、非职业性的教育。所谓非专业教育、非职业教育, 就是指一个公民所必需的、共同的一些知识、经验、价值观念。通识教育这个词来自美国, general 一词是“普遍的、一般的”意思, 把它翻译成通识教育,也就是普遍的知识、共同的知识、一般的知识、大家都应当具备的知识。

现在学者们一般都认为通识教育起源于古希腊, 是西方的东西。但在我看来, 中国古代教育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通识教育。比如儒家的教育思想, 孔子提出“君子不器”, 要把知识分子培养成“君子”、“士”、“君子儒”, 在教育中重视人格的完善、心智的完善, 注重教养, 主张德才兼备。比如孔子提出:“德者, 才之帅也; 才者, 德之资也。德才兼备。”孔子还提出君子应有“智、仁、勇”三方面的修养:“仁者不忧, 知者不惑, 勇者不惧。”即仁德的人不忧虑, 智慧的人不迷惑, 勇敢的人不惧怕。此外,孔子还注意美育陶冶, 提出君子应“文质彬彬”, 追求“尽善尽美”,“质胜文则野, 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 然后君子。”朴实多于文采,就未免粗野, 文采多于朴实, 又未免虚浮。文采和朴实, 内容和形式,配合适当, 这才是君子之修养。提出学习“ 礼、乐、射、御、书、数”6艺, 6 艺就是德才兼备, 文武全才。宋朝张载提出应培养具有“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人格的圣儒。中国古代教育思想很看重基本素质的训练, 理想、道德、心智的完善, 人的教养, 也包括天文地理等自然知识的训练。可惜的是有一段时间我们传统文化的传承出了问题, 但现在大家越来越意识到传统文化的重要性, 谈通识教育的时候, 不能不又谈我们的老祖宗。在西方, 通识教育在20 世纪成为高等教育的中心议题之一, 其根本原因就是, 工业革命以来, 特别是上个世纪初以来, 随着科学技术迅速发展, 人才培养中出现了中外普遍存在的“三过”现象: 即过窄的学科专业设置, 过弱的人文素养, 过强的功利主义倾向。在整个20 世纪都是如此, 只不过美国教育家们提出了通识教育这样的理念与这种趋势相抗衡。20 世纪美国的高等教育之所以能够走在世界的前面, 通识教育功不可没。在实用学科迅速发展, 专业划分越来越细的情况下, 通识教育理念起到了平衡和协调的作用, 对这种过于专业化、实用化、功利化的潮流或趋势进行了遏制。

美国的通识教育有很多模式,1 945 年美国哈佛大学公布的通识教育红皮书可能最具代表性。我国在清末民初引进了西方高等教育制度, 开始设立学科。当时要实业救国, 所以从一开始就重理轻文,强调理工学科, 可以说, 重理轻文从民国时期就开始了。虽然当时有些教育家包括梅贻琦、竺可桢等主张培养通才, 不主张过于专门化,但这个意见没有被当时的民国政府所采纳。新中国由于学习前苏联的模式, 所以有了1 952年~ 1 953年的院系调整, 综合型大学主要是文理大学, 其他工、农、医等部门全部分离出去, 成立单独的院校, 如工学院、农学院、医学院、财经学院等, 这些全部是实用科学, 要么是技术科学, 要么是社会科学。这样一来, 中国实用领域的技术科学、社会科学得到进一步强化, 专业越分越细。这个历史过程可能适应了当时我国经济建设发展的需要, 也确实培养了大批人才, 但是, 从那个时候开始, 基础教育、共同课教育就已经开始受到削弱。“文革”结束以后, 这个趋势没有得到及时扭转, 发展到现在, 共同课只包括政治理论课和技能课程、工具性课程。其实中国人民大学在重建初期还是很重视文化基础课的,然而, 现在共同课的概念就是政治理论课和数学、外语、计算机课, 其他的如大学语文、历史等课都没有了。

而且, 现代大学的组织形式和学科制度只重视适应知识的高度分化的要求, 忽视了对知识的高度综合的适应。它使专业产生凝聚力的同时, 也使本学科、本专业与其他学科专业相脱离。以学科为中心的学院和以专业为单位的学系成为主要组织形式。这种组织形式和学科制度一方面使专业的相互分割日益发展, 同时使院系以学科专业内部的严格学术训练为借口, 树立界限, 画地为牢, 谋求自身利益,限制了人才与学术的交流和发展。随着知识的增长与分化, 院系权力空前膨胀, 不仅将本来相互联系的知识割裂为狭窄的知识领域, 而且将人才培养变成狭窄的职业训练,最终使大学处于分崩离析的状态。这种状况和可能的趋势, 应当引起我们的关注和警惕。因此, 加强通识教育有助于我们认真反思学科专业的划分、院系的权力与教师的归属, 各部门、各院系要通盘考虑,完善内部治理结构。唯此, 才能培养出和谐发展的人, 才能打通学科专业壁垒, 促进学科交叉融合。

二、如何在中国人民大学开展通识教育

首先, 要让大学生对各种知识有所了解, 包括自然科学、人文学科、社会科学以及主要的技术进步等。在这方面, 有不少学校, 包括美国的和中国的, 都做了一些探索。美国哈佛大学将他们的通识课程分为7 个领域: 外国文化、历史研究、文学和艺术、道德思考、社会分析、定量推论和自然科学。斯坦福大学的通识课程则包括9 个领域:各种文化、观念、价值, 世界文化,美国文化, 数学, 自然科学, 技术与应用科学, 文学与艺术, 哲学、社会与宗教思想, 社会与行为科学。国内这些年来也在加强通识教育, 我个人感觉比较典型的例子是复旦大学。复旦大学通识教育的核心课程分为6 个板块: 文史经典与文化传承、哲学智慧与批判性思维、文明对话与世界视野、科技进步与科学精神、生态环境与生命关怀、艺术创作与审美体验, 每一板块又包括若干课程。

其次, 要根据通识教育的理念, 重新审视我们的办学理念和课程设计。从我校的实际情况出发,我们最有利的条件是人文社会科学学科非常齐全, 自然科学学科基本具备, 开展通识教育的条件基本具备。我们要在原来共同课的基础上研究通识教育问题。我们设想,既要有各个专业、各个学科都开设的共同课程, 也可以考虑分成几大类学科, 同中有异。有的同志提出来文史哲艺术是一片, 第二片是经济管理类, 第三片是理工, 第四片是政治法律。可以按照这四片或五片设计通识课程, 要有共同的课程, 也要有相互区别的课程, 要按照这样的思路来进行通识课程的设计。通识课程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是需要解放思想, 需要下功夫。通识课程不等于导论、概论这种概述性的课程, 重要的是要引导学生读经典著作, 要读原著、原典, 要精读、深读, 要从概念、概述性的课程转向为原典、经典、深度的教学。比如说, 鼓励学生读诸如《论语》、《孟子》、《道德经》、《道德情操论》、《共产党宣言》、《新民主主义论》等原典、经典的原文。要让学生接触到最基本、最精华的东西, 导论、概论知识在讲原典的时候讲一些就可以了。当然, 有一部分通识课程依然可以是概论这些东西, 但是, 要大大提高经典和原典的比重, 加强学生直接与伟人与先贤先哲接触和对话的能力, 让他们直接触摸人类的精华和不同时代的代表作, 这是高等教育的职责, 这样才能提高学生的创新能力, 防止他们学到的知识是支离破碎的。要按照这样的要求构建通识教育的课程体系就相当有难度了,不再是零敲碎打的补一补, 点缀点缀。我们原来也有共同课, 如20 世纪90 年代的文化素质教育, 都取得了一定的成绩, 但往往使人感到不少是点缀性、功利性的, 甚至于把素质教育变成给学生增加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不是看成一个基本价值观念的养成, 基本道德观念的养成, 教养、毅力的养成, 人格、心智的完善。通识教育课程应当是非功利性的, 或者是功利性程度很低的课程, 所以, 课程设计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为了把课程设计搞好, 要认真研究美国的情况, 中国高校的情况以及中国人民大学的历史情况。

在中国人民大学开展通识教育, 要充分估计到困难和问题。

第一个难题是, 我们在思想观念上能不能跟得上这个时代。大学究竟应当教给学生什么? 这个问题, 每一位教授、每一位院长、每一位校领导要经常问一问自己。在今天这样一个文化多元、信息多变的时代, 大学阶段性地对自己基本功能的实施状况、对基本职能的履行情况进行反思是十分必要的, 对自己的办学理念进行阶段性的梳理和反思也是非常有必要的。这种梳理与反思恰恰是为了与时俱进, 既把我们教育本质的东西、精华的东西留下来, 弘扬下去, 同时也针对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新矛盾, 采取新的措施。所以, 这一次通识教育大讨论要充分解放思想。大家可以看看本科教育评估专家组给我们的反馈意见, 其中有专家指出中国人民大学虽然是名校, 在全国属于高水平, 但是, 一部分专业的基础教育还比较薄弱。我认为专家们的意见是正确的。虽然在历史上我们有共同课, 有素质教育, 取得了很多成绩, 但过去的做法大多数还是零敲碎打、就事论事, 缺乏清晰的理念和明确的目标。我们这次要把这个问题解决好,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好, 通识教育就很难搞好。

第二个难题是, 由于我们的教师大多是在专业教育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 自己所受的通识教育可能相当有限。有些教师在某些专业领域的成就很高, 但是, 很基本的东西不一定强, 有的甚至较差, 如果自己没怎么学过, 课程设计怎么搞呢? 观念认识怎么跟得上呢? 这样, 我们在制度设计、课程设计以及教师的配备方面将会出现困难。解决这个困难的唯一办法只有在干中学, 在实践当中提高, 在培养中提高。这个问题是历史局限性造成的, 应该说我校比许多大学条件要好些, 因为学科比较齐全, 教师队伍建设水平也是比较高的。现在, 文、史、哲、国学各个学院大展身手的时代应该说到了。

第三个难题是, 抓通识教育既会引起教学制度本身的很多变革,也可能对学校的人事管理、分配制度、人力资源调配、院系科研机构的设置等带来新的影响。所以, 在这些方面, 各有关部门如何配合这样一场教学方面的变革, 来进行更大范围内的制度更新、调整和完善也将是一个难题, 也值得我们加以高度重视。从这个角度讲, 通识教育绝不仅仅是个一般的课程设置的问题, 它还将会影响到学校全局性的工作, 牵涉到对教师的考核、教师的评估等。涉及到对教师的考核和教学科研工作量, 就很可能引起很多不同意见。我觉得有不同意见不可怕, 不同意见可以使我们考虑得更加全面一些, 避免犯错误,避免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但是, 我想通识教育应当坚定不移地推行, 希望各有关部门密切地关注、配合, 注意研究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 尽可能把问题解决得比较科学、比较合理。对推进通识教育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一些矛盾和问题, 我们要妥善地加以处理, 要按照构建和谐校园、构建和谐社会的精神加以处理。

最后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就是, 我们一定既要充分解放思想,借鉴国外、校外的经验, 也要充分重视本校广大师生员工的意见, 特别是教授和学生的意见, 依靠广大教师, 依靠广大学生, 把通识教育搞好。具体的工作安排, 我们设想,从2007- 2008 新学年开始, 就应当有新的教学计划, 通识教育建设成果要部分地体现出来。争取花三五年时间, 把学校本科通识教育基本建设好, 推动通识教育人才培养模式逐步确立和完善。目前, 复旦大学成立了复旦学院, 南京大学成立了匡亚明学院。他们都有比较重大的变动, 我校要不要采取一些比较激烈的措施呢? 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明确, 还有待于大家共同探讨。

要发展高等教育,